众所周知，1965年《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以下简称姚文）的发表，被认为是那场文化运动的导火索。围绕着这篇文章，不同的人表现出鲜明的态度，使得1962年、1964年的分歧进一步尖锐化，直接引发了1966年的运动。那么这篇文章是怎么出炉的？它讲了些什么？北京和上海又是如何顶牛的？毛主席为什么批北京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一线领导是如何转移斗争大方向的？我们将用一系列文章讲清楚这些问题。
谁都没想到，姚文发表后，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讨论，只有反常的静默。整整19天，北京任何报纸都没转载姚文。如果说姚文是毛主席甩出的石头，这个石头落水之后，如同泥牛入海，连个泡都没冒，毛主席所设想的，由此引发广泛的、深入的讨论落空了。 1965年11月10日，上海《文汇报》发表姚文，点名批判著名明史专家、北京副市长吴晗。文章介绍了戏剧的情节和铺陈手法，把剧中海瑞的退田、平冤狱等同1962年的单干风、翻案风联系起来，说吴代表国内外敌人的利益，“同无产阶级专政对抗，为他们抱不平，为他们翻案，使他们再上台”，最终，文章说，《海瑞罢官》不是香花，而是毒草。当天，《北京日报》社社长范瑾觉得姚文不简单，就请示市委书记处主管工业和新闻的郑天翔，郑后来说“那阵子忙着抓工业，对意识形态的事没太在意”，“人家都批了咱们北京的人，咱们转载一下就是了”，没多想，跟范说，“你去问问邓拓，他管意识形态，听他的”。邓拓不赞成姚文上纲上线的政治批判，说我们可以自己写批判文章嘛。邓还打电话请示了在外地的彭真，彭说暂缓转载，待他回京之后再说。 13日，邓拓召集李琪、范瑾等人，商定了两件事：一是从北京高校抽调人，组织写批判吴晗的文章，二是向《文汇报》了解这篇似乎来头很大的文章的底细。彭真看了姚文后很生气，在不同场合，责备上海发表姚文不打招呼，“党性到那里去了”。回京后，彭召集了市委书记处开会，大家一致反对转载姚文。他们认为，吴晗毕竟1949年就担任了副市长，对文教事业做了很多贡献，作为一个从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头脑中不免有一些旧的东西，从学术上批评吴是可以的，但是从政治上批判吴则是不能接受的。彭最后说还要考虑一下是否转载姚文，他还在会上问：”吴怎么入党的？《海瑞罢官》与庐山会议有无联系？“参会的刘仁是吴的介绍人，他说吴入党是毛主席让发展的，没看京出剧与庐山会议有关系。会后调查还发现，吴与彭德怀没有任何组织联系，吴的《论海瑞》还是胡乔木让写并且他还修改过的。彭真这下心里更有底了。彭真还是当时的文化运动五人小组组长，他明确指示《红旗》，既不要发表批判吴的文章，也不要转载姚文。
《人民日报》总编辑吴冷西也是五人小组成员，姚文发表后第二天，中宣部副部长姚溱给吴冷西打电话，语气紧张：“出大事了！你知道吗？文汇报发了姚的文章，上海这是打了北京一棒！” 姚溱反复提醒吴，别只看文汇报和姚，得想想这文章背后可能有啥来头。吴回忆，我当时还不以为然，过后才佩服他的政治敏感。没几天，吴冷西见到彭真，问《人民日报》该如何处理姚文，转不转？要不要也组织文章评论。彭的回答模糊，说要跟中央同志商量，吴顺坡下驴，那就先暂缓处理。吴冷西还找了毛主席的秘书田家英打听情况。田说，这篇文章涉及的单干风、翻案风，是1962年北戴河会议重点批判的，这不是北京和上海两市的小事。田还提醒他，江之前想让人民日报批《海瑞罢官》，你没理她，这篇文章很可能是江策划的，她以前在上海熟人多，现在也常去上海，这里面的内幕复杂得很。吴冷西将信将疑，说我已经请示书记处了，彭真说要商量商量，小平同志去三线了，彭可能要跟刘周商量，毛主席现在杭州。田说，我过几天要去杭州，跟主席商量读马列著作写序的事，到时候能打听点情况，再打电话告诉你。 11月下旬，姚文发表半个月后，斯特朗要在上海庆祝80大寿。姚溱、吴冷西陪她去上海，出发前，姚和吴说，许立群之前问上海宣传部姚文的事，碰了钉子，对方说不知道，这次咱们去上海，要不要打听一下。吴犹豫了半天，说要是上海那边不提姚文的事，咱们也别主动问，许都碰了壁，咱们问也白问；如果上海有人问咱们怎么处理，就说已经请示中央书记处了，还没答复；要是毛主席接见斯特朗，咱们也别主动问姚文的事。结果在上海的三天里，吴两次碰到张CQ，两人原本是老同事、老熟人了，但这次见面，张绝口不提姚文，吴也不提，两人“顾左右而言它”。姚溱见上海的熟人，也没人提。这样，错过了直接问张或当面请示毛主席的机会，等于是在装糊涂中选了边站了队。
全国其他报刊，不知道该不该转，纷纷向中宣部、北京市委请示，答复都是“不让转”，中宣部部长陆定一的态度是与彭真完全一致的。即便没有这个答复，《人民日报》、《红旗》和北京的报纸都不转，其它地方的报刊自然会掂量分量。小平同志的态度非常明确，他说，马连良演的那个海瑞的戏我看过，没什么错误吗！你告诉吴晗教授，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们照样打牌嘛。 正常来说，这样一篇以马克思主义的分析方法来解读文艺作品，来认识明史并批判现实的文章，纵使有各种不足，但是不是可以发出来进行讨论？不是真理越辩越明吗？好家伙！直接来个全国性的置之不理，让它慢慢地消散风中。如果不是统一布置，怎么会这样一律呢？即便他们知道这篇文章可能与毛主席有关——田家英都能猜到，他们会猜不到——还敢这么做？这正是毛主席那时面临的困境啊，一线领导早已对他阳奉阴违、爱搭不理了。 这就是第一回合的较量，上海方面对姚文的背景秘而不宣，彭真则要求中央和北京的报纸不许转载姚文，结果是除了华东，其余地方都不敢转姚文，信息封锁直接达成。这就是毛主席后来说的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的第一重表现。那么，独立王国还有什么表现？后来为什么北京又转了姚文？转载之后，北京又是如何转移斗争方向的？我们下次再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