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代初理想主义溃败、社会情绪敏感脆弱，王蒙提出“躲避崇高”，其最初意涵绝非消解理想主义、反对一切崇高，而是针砭“伪崇高”的泛滥，坚守对真诚精神力量的追求，明确区分“反对伪崇高”与“反对崇高”的本质差异，可这一观点却引发文学界与社会层面的激烈争议，王蒙此后数十年的持续“找补”，成为文学阐释学中作者意图论、文本中心论、读者中心论多重张力的经典案例，既藏着特定时代文学认知分歧，也印证了文学传播与阐释的核心规律。
一、核心张力：文学阐释的三大核心立场 文学阐释的核心分歧，始终围绕作者、文本、读者三者的核心地位展开，不同立场形成了截然不同的解读逻辑，恰是理解王蒙案例的理论根基： - 作者中心：以作者意图为意义终极来源，代表理论有传记批评、意图谬误说（反讽视角）； - 文本中心：主张意义存在于文本自身结构，新批评、结构主义为核心代表； - 读者中心：认为读者建构意义、解释即创造，接受美学、读者反应批评是其核心理论支撑。 王蒙“躲避崇高”的争议与后续“找补”，正是这三大立场博弈的具象体现。
二、王蒙案例：作者解释与读者感受的三轮博弈 阶段一：1993年，读者感受主导下的激烈争议 “躲避崇高”一经提出便引发轩然大波，读者核心批评集中于“消解理想主义”“为痞子文学张目”“背叛崇高”，甚至将其与王朔现象绑定，视作“道德滑坡”的标志。 核心原因有三：一是彼时理想主义溃败的时代背景下，社会对精神价值的崩塌充满焦虑；二是“躲避”二字在当时语境下极具颠覆性冲击力，易引发解读偏差；三是读者基于自身经验，将文本置于“人文精神失落”框架下解读，形成了极具时代烙印的认知。 阶段二：1995-2019年，作者解释介入后的双向分歧 面对汹涌争议，王蒙开启持续“找补”，核心诉求始终清晰：多次重申“躲避的是伪崇高而非真正崇高”，反复强调“从未放弃对真诚精神力量的追求”，清晰界定“反对伪崇高”与“反对崇高”的本质区别。 这一找补行为带来多元分化效果，不同群体形成了截然不同的认知态度：部分读者接纳澄清，重新理性看待其观点；部分读者质疑“找补”是事后合理化，否定其诚意；学术界则逐渐重视创作语境还原，开始挖掘这一观点背后的复杂性。 阶段三：2019年至今，历史语境再平衡下的认知重塑 2019年王蒙获“人民艺术家”国家荣誉称号，既为其观点赋予制度性权威背书，也推动对“躲避崇高”的认知全面迭代：30年时间跨度让1990年代的社会焦虑不再是当下核心关切，新一代读者跳出时代情绪桎梏，以文学史视角重读文本，认知更趋客观理性，过往激烈争议也逐渐沉淀为专业领域的理性探讨。 时间与官方背书双重作用，让该观点的争议性淡化，文学史价值逐步凸显。
三、理论视角：深层解析“找补”行为的本质逻辑 1. 基于E.D.赫施：作者意图的合法性守护 赫施在《解释的有效性》中区分“意义”与“意味”，为解读王蒙“找补”提供了核心框架：意义是作者固定意图，可复现；意味着文本对读者的价值，随历史变化。 套用于王蒙案例，“躲避伪崇高”是其核心意图（不可变的“意义”）；读者解读出的“消解理想主义”，是特定时代下的“意味”。王蒙找补的本质，是守护自身核心创作意图，却无法完全控制文本在不同时代的多元“意味”。 2. 基于罗兰·巴特：作者已死，文本自主下的“徒劳”与必然 巴特“作者已死”的核心观点，揭示了文本独立于作者的本质属性：文本一旦诞生便脱离作者独立存在，读者才是意义的真正生产者，多元解释是文本的生命力所在。 从这一视角看，王蒙的找补具有一定“徒劳性”，作者无法垄断文本解读权，读者的“误读”实则可能是创造性阅读：“躲避崇高”四字本身自带多义性，作者无法垄断解读权，读者眼中的“误读”（从作者视角），实则可能是极具价值的创造性阅读。
3. 基于姚斯：期待视野变化与视野融合的推动 接受美学的核心是“期待视野”与“视野融合”，恰好适配不同阶段的解读差异：读者带着自身的期待视野阅读，理解的过程是读者与文本、历史对话融合的过程，意义会在时间距离中逐步显现。 1993年读者的期待视野是理想主义溃败后的集体焦虑，因此解读充满批判；2019年后读者的期待视野转向历史反思，认知更趋理性。王蒙找补是在调整读者期待视野、助力视野融合，却无法决定最终融合结果。 4. 基于斯坦利·费什：解释共同体的塑造与博弈 费什“解释共同体”理论，点明了意义生成的群体属性：意义不是个人认知，而是共享阐释策略的共同体产物，读者感受的有效性源于共同体的共识。 1990年代“人文精神大讨论”构成当时核心解释共同体，定调批判基调；王蒙找补是试图重塑共同体阐释规范；最终决定该观点文学史地位的，不是王蒙个人，而是学术共同体的理性共识。
四、辩证思考：读者感受与作者解释的价值边界 读者的感受：重要但有限 读者感受是文本实现价值的核心前提，其重要性不可替代：一是文学的本质是传播，无读者感受则文本只是符号堆砌；二是读者的情绪共鸣与争议，构成了文本的社会生命；三是伽达默尔所言“理解总是应用”，读者将文本与自身情境结合，才让意义真正落地。 但读者感受并非绝对，存在明显局限，无法成为解读文本的唯一依据：时代情绪可能让感受陷入短视，遮蔽文本深层复杂性；存在逻辑跳跃式误读（如将“避伪崇高”等同于“反一切崇高”）；部分感受可能是意识形态规训的产物，缺乏客观理性支撑。 作者的解释：重要但不垄断 作者解释对文本解读具有不可替代的参照价值：一是作者掌握创作第一手语境，其解读具有权威参照性；二是作者意图虽非意义唯一标准，但能为多元解读提供关键维度；三是作者对文本的社会效果，天然负有部分伦理责任。 但作者解释无法垄断意义解读，核心局限决定了其不能主导文本最终意义：一是作者可能不自知真实创作意图，或事后对意图进行合理化修正；二是过度强调作者解释权，会导致意义垄断，扼杀文本的多元生命力；三是优秀文本往往超出作者初始意图，具备更强的延伸性与解读空间。
五、案例启示：超越二元对立，文学传播是三角协商与时间沉淀 核心逻辑：作者、文本、读者的三角协商 跳出二元对立视角，有效文学传播的本质是作者意图、文本结构、读者感受的三角协商，文本结构是核心锚点：作者意图与读者感受围绕文本展开平等对话，而非单向主导，三者的动态平衡才让文本拥有持续的生命力。 王蒙“找补”的聪明之处，在于始终保持对话姿态：不直接否定读者的时代焦虑，承认自身表述的模糊性与文本的开放性；尊重读者感受的合法性，同时提供历史语境作为解读参照；坚守“反对伪崇高”的核心立场，又不断细化概念边界，实现与读者的平等对话而非对抗。 关键维度：时间是平衡争议的第三维度 30年时间跨度，清晰展现了文本阐释的动态演变规律，时间是平衡争议、凸显文本价值的核心变量：短期看，读者感受主导解读（1990年代的激烈争议）；中期看，作者解释介入引导认知（1995-2019年的持续“找补”）；长期看，文本自身结构的阐释潜力显现（2019年后成为研究1990年代文学转型的核心关键词）。 六、结论 王蒙提出“躲避崇高”后不断“找补”，本质是文学传播不同阶段中，作者意图与读者感受双向塑造、相互成就的过程，核心启示是：读者感受与作者解释的重要性随传播阶段动态变化，文本自身阐释潜力与历史语境对话深度才是根本支撑。 传播瞬间，读者感受优先，没有读者的接纳与反馈，文本便无立足之地；争议时刻，作者解释介入，提供核心参照但不垄断意义解读；历史长时段中，文本结构的阐释潜力会逐渐显现，超越作者与读者的具体立场，成为其文学史定位的核心依据。 “躲避崇高”之所以成为文学界经典论述，并非王蒙“找补”成功，而是文本本身的复杂性，能够容纳从时代道德焦虑到历史理性反思的多重解读。作者解释引导读者认知，读者感受倒逼作者深化思考，这种双向塑造，正是文学的独特魅力所在。一如王蒙在《活动变人形》中，借主人公的挣扎与蜕变，道尽人在时代变局中身份、认知的摇摆与重塑，“躲避崇高”的争议与王蒙的“找补”，亦是一场文学观念在时代语境中的“活动变人形”——文本在不同解读中不断延伸生命，作者在与读者的对话中完善表达，读者在历史沉淀中更新认知，三者在动态调适里，完成了文学意义的最终建构，这便是文学之于时代最鲜活的生命力。
核心提纲（《王蒙提出“躲避崇高”后不断找补说明了什么？》） 1. 全文核心立论：王蒙“躲避崇高”的提出与后续“找补”，是文学阐释学三大立场（作者意图论、文本中心论、读者中心论）多重张力的经典案例，藏着特定时代文学认知分歧，也印证了文学传播与阐释的核心规律。 2. 理论根基核心：王蒙“躲避崇高”的争议与“找补”，是作者中心、文本中心、读者中心三大阐释立场博弈的具象体现。 3. 三轮博弈核心论点1（1993年）：理想主义溃败的时代背景下，读者感受主导解读，“躲避崇高”被贴上“消解理想主义”“道德滑坡”标签，争议激烈。 4. 三轮博弈核心论点2（1995-2019年）：王蒙以“避伪崇高而非反崇高”为核心找补，带来多元分化效果，不同群体形成截然不同认知态度。 5. 三轮博弈核心论点3（2019年至今）：时间沉淀+“人民艺术家”官方背书，让观点争议性淡化，文学史价值逐步凸显。 6. 赫施理论视角核心：王蒙找补本质是守护“躲避伪崇高”的核心意图（意义），却无法控制不同时代读者解读出的多元“意味”。 7. 巴特理论视角核心：文本独立于作者，王蒙找补有一定“徒劳性”，作者无法垄断解读权，读者“误读”可能是创造性阅读。 8. 姚斯理论视角核心：王蒙找补是调整读者期待视野、助力视野融合，但无法决定最终的融合结果，解读差异源于不同时代的期待视野。 9. 费什理论视角核心：意义是解释共同体的产物，王蒙找补是试图重塑阐释规范，最终决定该观点文学史地位的是学术共同体的理性共识。 10. 读者感受价值边界核心：是文本实现价值的核心前提，重要但有限，不能作为唯一解读依据。 11. 作者解释价值边界核心：有不可替代的参照价值，重要但无法垄断文本意义解读。 12. 案例核心启示（三角协商）：有效文学传播是作者意图、文本结构、读者感受的三角协商，文本结构是核心锚点。 13. 案例核心启示（时间维度）：文本阐释随时间动态演变，时间是平衡争议、凸显文本价值的核心变量（短期读者主导、中期作者介入、长期文本凸显）。 14. 结论核心：读者感受与作者解释的重要性随传播阶段变化，文本阐释潜力与历史语境对话深度才是根本；“躲避崇高”的争议与找补，是文学观念在时代语境中的“活动变人形”，双向塑造成就文学鲜活生命力。 【作者系长安策研究院高级研究员，来源：文教融合公众号【原创】，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