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土文壹 太行山深处，有一处唤作大寨的所在。这地方七沟八梁一面坡，缺土，春旱秋涝，本是神仙也摇头的苦焦之地。村里人种着那几百亩被老天爷切成豆腐块的薄田，年景好时，一亩地也收不上一百五十斤粮，若遇灾荒，便只能啃树皮、嚼草根，眼巴巴望着天。 忽然有一年，村里出了个姓陈的汉子，头缠白毛巾，面色黧黑，筋骨如铁。他站在村口的老柳树下，对着不服输的村民发话：“这穷山沟，莫非是后娘养的？我们偏要把它变成聚宝盆！”也有人不以为然，道“陈永贵，你莫不是要学愚公移山？那可是寓言里的故事。”陈永贵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道：“愚公能移山，大寨人就能治沟！一年不行两年，一辈子不行，还有子孙！” 于是，这“理土”便开了场。没有推土机，没有炸药，只有扁担、箩筐、镢头和那一身用不完力气。他们开进白驼沟，寒冬腊月里，几十条汉子赤膊上阵，钢钎凿在冻土上，只留下一个白点；虎口震裂了，抓把黄土按上，接着抡锤。女人们也不示弱，挑着百十斤的担子，在陡坡上健步如飞，号子声震得山响。他们把怪石垒成坝，把深沟填成田，硬是在石头缝里抠出了五亩“海绵田”。 这一年一年又一年，他们治了白驼沟，又治后底沟，治了小背峪沟，十年光景，竟把“三跑田”（跑土、跑水、跑肥）治成了“三保田”。粮食亩产从二百多斤涨到了七百多斤，这在当时，简直是破天荒的奇迹。 最令人咋舌的是癸卯年那场大水。八月里，暴雨如注，山洪咆哮着冲垮了房窑，卷走了庄稼，把十年心血毁于一旦。外头人见此情景都叹息道：“大寨这下完了。”上头派人来慰问，要拨粮拨款。陈永贵却把手一摆，立下“三不要”的规矩：不要救济粮、不要救济款、不要救济物资。他领着村民，白天治坡，夜里治窝，硬是在废墟上抢回了收成，当年亩产竟还有七百多斤。这骨气，倒真有几分古时墨家“自苦为极”的遗风。 消息传开，大寨引起人们的关注。从京城里来了人，有记者，也有学者，浩浩荡荡。他们站在修整一新的梯田上，望着那层层叠叠的“弓形坝”，惊叹不已。 后来，便有了“大寨红花遍地开”的歌声响起来了。一时间，千千万万的人涌向这山沟，有的学干劲，有的学经验，有的学精神，热闹非凡。 再后来，大寨经历了这样一个夜晚，村子里的狗叫个不停，村子外的狗也叫个不停。人终归还是怕狗的，人们再也不敢来了。 许多年后，虎头山上的松柏长得郁郁葱葱，那层层梯田虽还在，却大多退耕还了林。村里人不再单靠种地过活，开起了窑洞饭店，卖起了旅游纪念品。游客们举着手机，在陈永贵故居前拍照，感叹着：“这就是当年战天斗地的地方啊！” 当当年的大寨成了故事，是一群不甘屈服于命运的农民，因为生活在人类最美好的制度，即便是用最原始的工具，也要向自然索要新的生存权的悲壮史诗。那白毛巾下的汗水是真的，那石坝上的手印也是真的，那时的一切奋斗都是真的。至于后来为什么狗子们会狂吠个不停，大寨的那些勤劳而善良的人们很是想不通，可想不通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们真的没有办法，除了无奈，还是无奈。或许，无奈也好吧！ 这正是： 七沟八梁穷僻壤，扁担箩筐战洪荒。 莫道愚公惟寓言，太行深处有真章。 汗血凝成弓形坝，饥寒炼就铁脊梁。 纵然时移世易改，当年骨气未曾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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