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蔡畅前辈的生日。大概是前天吧,有朋友希望我可以在蔡畅前辈诞辰日这一天写一篇纪念文章。时间紧任务重,每天要完成的事情很多,我只能利用午觉时间和晚上睡前的一些零散时间来写。谨以此文,祝蔡畅前辈生日快乐。 在延安大生产运动最红火的那些年,山坡上、窑洞前,到处是嗡嗡的纺车声。 蔡畅常年在这些纺车之间走来走去。她蹲下来,手把手教妇女捻线;她也会坐下来,听她们唠家常,问孩子好不好带、婆婆有没有刁难、一天能纺几两花。 她不说那些大词,说的都是顶家常的话。但就是从这些家常话里,从一锭一锭的棉纱里,她看见了中国妇女站起来的路。 这条路,她走得很远很远才找到。 年轻时在法国勤工俭学,蔡畅进过纺织厂,也站过橡胶厂的流水线。和她一起做工的,有巴黎的穷苦女工,也有从中国农村被卖出来的丫头。她发现,这些女人的苦命背后,站着的都是同一只黑手:私有制,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阶级社会。 你穷,就得被卖;你穷,就读不起书;你穷,就只能在夫权和族权底下弯腰,一辈子的力气被榨干了,连一声响都听不见。她后来回忆那些日子,总说一句话:“只有劳动才能平等,斗争才有自由。”这话不是谁教她的,是她在机器的轰鸣声里、在异国的寒夜里,自己想明白的。 劳动能让人平等吗?有人会问:那些在上海纱厂里一天站十几个小时的女童工,难道没有劳动?那些在乡下田里从春忙到冬的佃户婆姨,难道没有劳动?她们被榨了一辈子,何曾平等过半分? 这个问题,蔡畅是用一辈子来回答的。 她当然见过那种劳动。在资本家的厂里,在地主的田里,女人的劳动是牲口一样的消耗。那种劳动越卖命,枷锁就勒得越紧,男人嫌你挣得少还顶嘴,回家照样要你端洗脚水。因为在私有制的逻辑里,女人只是一个会说话的劳动工具,用完了就扔掉,谁管你累不累、苦不苦。 所以蔡畅从来不空讲“劳动光荣”。她讲的是另一层:要把那种反过来压迫自己的劳动,变成自己能说了算的劳动。关键从来不是去不去劳动,而是劳动掌握在谁手里,分配由谁来决定。 在延安办纺织小组,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分任务、催产量,而是把棉花和纺车交到妇女自己手里。棉花是合作社的,纺出来的线归自己记账,换回来的粮食和布,是实打实落在妇女大众自己身上的。 不是给老爷纺,不是给东家纺,是给自己纺。这样一来,劳动就不再是一根吸血管,而变成了一条往外走的路。过去丈夫打骂,女人只能忍着,因为离了这个男人就没饭吃。现在能纺线、能换粮了,她可以站直了说话,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个家,我也在撑着。 这就是蔡畅最了不起的地方。她看穿了,妇女被压迫不是男人的错,是整套阶级制度把那点吃饭活命的门路都攥在少数人手里,故意让女人除了嫁人别无生路,然后再用夫权的绳索把她捆在灶台边上。 她做的,是把那扇锁死的门撬开一条缝,让妇女从经济依附的牢笼里先伸出一只手去,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工钱在自己手心里攥着的那天,她才有力气说话了,才有资格和男人坐在一条板凳上商量日子怎么过。 蔡畅有一篇文章,叫《一个女人能干什么?》。我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越读越觉得,这里头装着的,才是女权主义最该有的样子。 在这篇文章里,蔡畅没说“女人要独立”“女人要自由”这些漂亮话。她说的是:“能干,什么也能干;不干,什么也不能干。”她还说:“能干又不能干,不能干又能干。”粗听起来像绕口令,细想全是道理。制度不给你机会,你再能干也没用;制度给了机会,你自己不挣扎着去干,照样什么也不是。而最关键的是,那个“制度”到底是什么制度,那个“干”到底是在替谁干。 这让我想起当下流行的一些“女权”。它们也讲独立,但独立的方式是买一只昂贵的包,去一趟精致的旅行,或者攀上一门能让自己“跨越阶层”的婚姻。它们也讲自由,但自由的内容是离婚要分多少财产,彩礼要收多少钱,生孩子是不是划算。它们不谈劳动,不谈生产,不提一个女人靠自己的双手能创造什么价值。甚至隐隐约约地,它们把家庭当成牢笼,把男人当成敌人,仿佛只要在婚姻的博弈里占够了便宜,就能当女王。 可蔡畅会问:你那是在替谁干呢?你那叫独立,还是换了个舒服点儿的笼子?那些真正的牢笼,让女工在流水线上直不起腰的,让农村妇女生了病不敢进医院还要下地干活的,让那么多底层女性一辈子觉得自己天生不如人的那套东西。她们不敢碰,也不愿意碰。因为碰了,代价太大。不如骂骂男人来得省力,不如买只包发个朋友圈来得开心。 蔡畅不是这样想的。她从来不觉得,把男人踩下去就算女人站起来了。她看得很深。男人也是被阶级社会塑造成那样的,夫权、族权、神权,还有官僚资本和帝国主义,一层一层叠在所有人头上,最底下的那个,往往是穷人家的女人。 一个佃农家的汉子,在外面被东家当牛马使唤,回到家里除了拿老婆撒气,还有什么地方能让他找回一点可怜的人样?这不是开脱谁,这是说清楚一个道理:压迫的根子扎在土地和资本的占有关系里,不把这根子挖掉,光骂具体的男人,骂了这一个,下一个还是一样。 所以蔡畅不搞男女对立。她走的是另一条路:把妇女领到生产里去,不是给资本家打工的那种生产,是妇女自己参与组织、自己能看到果实的那种生产。 但光把女人送进生产里,阶级意识就能自己长出来吗?当然不能。蔡畅做的工作,远比这细致得多。 她把纺车交给一个婆姨的同时,也把她编进了一个纺织小组。小组里都是和她一样的穷苦妇女,谁也别嫌谁。她们一起领棉花,一起交纱线,一起算账。算账这件事,放在今天是小事,放在那时候是大事。 一个女人开始记账了,她就在用脑子想:我付出了多少劳动,换回了多少果实,中间有没有被人克扣。这个“算”,就是阶级意识抽出的第一颗芽。她会算自己的账,慢慢也会算别人的账,会去想:为什么东家什么都不干,却拿走那么多?为什么我们累死累活,剩下的只有这一点?没有人给她讲大课,是手上的茧子和账本上的数字,一点一点把道理讲给她听的。 还有更关键的。过去女人受苦,各在各的院子里,以为全天下只有自己命苦,只能怨自己八字不好。现在进了小组,几十个婆姨坐在一起纺线,谁家男人打人了、谁家孩子生病了、谁家公婆刁难了,话头一扯开,发现苦都是一样的苦。这时候她才明白,不是自己命不好,是一套制度把她们这一群人都压在底下。 这种“苦不是一个人的”的醒悟,就是阶级意识的雏形。它不是哪个教员灌输进去的,是她们在集体的劳动和诉说里,自己从日子里提炼出来的。 蔡畅要的还不止这些。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些纺织小组,不是只在车间里干活,还要去算合作社的账,去讨论生产计划,去评劳动模范。 一个女人站起来说话,底下坐着她的男人、她的公婆。第一次开口,腿是抖的。多开几次,声音就稳了。她开始管别人的事了,管村子里的事了,她就从一个在灶台边挨日子的人,变成了一个在人群里有位置的人。 这时候,男人再想打她,要掂量的就不只是家里的米缸,还有她在小组里的人缘,她在合作社里的发言权,她在整个村子里攒下的威信。物质的底子加上组织的底子,两块合在一起,夫权那套东西才真正开始松动。 这时候你再看那个男人。他心里不见得一下子就想通了,但他发现,老婆不仅能挣钱,还能在外面说得上话,连东家见了她都要客气三分。他再看她,眼睛里就没有那种居高临下了。日子长了,他和她一起下地、一起开会、一起饿肚子也一起攒家当。 阶级的情谊就是这样长出来的。你累的时候她也在累,你饿的时候她也在饿,你被东家欺负的时候只有她在油灯下给你补衣裳。没有什么比共同的劳作和共同的敌人,更能把人和人绑在一起。一点一点的,那些千年传下来的轻视和隔阂,就被这种在日常里反复发生的东西泡软了,冲淡了。 蔡畅说,等日子过好了,“婆姨汉一条心,沙土变黄金”。这才叫翻身,不是男女性别之间的你死我活,而是觉悟了的人一起把压在头上的那座山掀翻。 那座山的名字,叫阶级压迫,叫私有制,叫把人分成主子与奴才、男人与女人、尊与卑的旧世界。蔡畅做了一辈子的事,就是让最底层的妇女也加入这场搬山运动里来,不做旁观者,做主力军。 蔡畅还批评过一些妇女干部,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她说她们“只知道背诵一套口号”,“浮在上面,从事铺张”,开会净讲些农村妇女听不懂的大道理,人家忙着带孩子、做饭、喂猪,硬被拉去听会,“徒劳往返,浪费她们的人力与时间”。 蔡畅反感那种遇到家庭纠纷就一味偏袒妇女、打压男人的做法,说这样只会把妇女工作孤立起来,让群众侧目。这些话现在读起来,还是扎心。因为几十年过去了,有些人搞女权,还是在玩那一套,浮在表面,对立优先,从来不去想那些沉默的大多数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蔡畅自己是有家庭的。她和李富春,在长征路上彼此搀扶,在窑洞里一起办公,后来一起到东北搞建设。两个人相濡以沫一辈子,谁也不是谁的附庸。她提倡的,是丈夫妻子一起做家务、一起带孩子、一起劳动的新家庭。她不恨家庭,她恨的是把女人锁在灶台边、禁止她们出门的那种旧制度。她也不滥讲自由,她看得很清楚,那些打着“自由”旗号玩弄女性、在婚姻问题上腐化堕落的人,背后往往是资本主义的金钱逻辑在作祟。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不喊口号,不摆架子,走到哪里先看人家的锅灶,问人家的冷暖。她当了大官之后也没有飘。1955年她写文章纪念列宁,谈的仍然是怎样减轻家务劳动,怎样多办托儿所,怎样让女工能安心进车间。她的眼睛一直向下看,去看那些最不被看见的人。 今天这个时代,很多姑娘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要独立”“我要自由”。这是好事,是多少前辈用命换来的。但我总觉得,独立也好,自由也好,总得扎根在什么地方。如果根不扎在劳动里,不扎在创造里,不扎在对更广大妇女处境的关切里,那这“女权”就容易变成一小部分人的精致游戏。 街头上、写字楼里的光鲜亮丽固然更引人注目,但那些流水线上加班到深夜的女工,那些把一车一车蔬菜从乡下拉进城里的农村妇女,那些在城市的缝隙里做着最累最脏的活的底层女性……她们是不是也应该被看见? 蔡畅看见了她们。她一辈子都在做一件事:把那些被压在最底层的女人,一个一个地拉起来,拍拍她们身上的土,告诉她们,你不是生来就该被踩在脚下的,你只是被这吃人的制度捆得太久了。你能行,你什么都能干。 我总想起延安那些嗡嗡响的纺车。夜深了,油灯还亮着,纺车还在转。那些女人不知道什么叫“女权主义”,但她们正用自己的手,一梭一梭地,把脚下的枷锁纺断。而蔡畅,就坐在她们中间,不像一个领袖,更像一个大姐,一个把每个姐妹都装在心里的人。 这样的女权,有血,有肉,有泥土的温度。它不需要什么花哨的理论去包装,因为它本身就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 *嗣文,应用经济学硕士,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毛泽东文学院湖南省首届自媒体作家研讨班学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