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脑袋尖，屁股圆” 核潜艇遭遇“下马”危机时，彭士禄仍然坚守在这风雨飘摇的“阵地”上，鼓舞着研究室约50名科研人员，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他的坚守，给困境中的人们吃下一颗定心丸。 在荒芜中耕种 那时的中国，核潜艇技术领域近乎一片荒芜，没有翔实的图纸资料作为指引，缺乏权威专家的指导，更没有外来援助的“及时雨”。团队里多数成员所学专业各不相同，对核技术更是一窍不通。 彭士禄没有丝毫退缩，号召大家“搞核潜艇必须靠——自力更生，自教自学。” 于是，彭士禄和团队中仅有的几个对核动力略知一二的人，成为第一批在知识沙漠中寻找水源的行者，如饥似渴地汲取核技术知识。没有专业教材，那就自己动手编写;没有教学经验，就大胆摸索实践，在不断尝试中总结方法。 彭士禄明白，知识的获取不能局限于单一渠道。随着研究的深入，俄语资料钻研完后，英文资料成为了新的知识宝库。于是，他积极发动大家一起学习英语。每天清晨5点多，天还未亮，研究室里就响起了朗朗的背单词声。科研人员们争分夺秒，上厕所时、深夜就寝前都在默默背诵单词。 大家边学英语，边钻研专业英文资料。就这样，经过两年坚持不懈的努力，全室基本攻克英语阅读关，还摸清了国外核电站和核动力装置的情况，为后续的研究工作打开了新的大门。 倾囊相授 彭士禄不仅带领大家学习语言，还在研究室系统讲授反应堆物理、热工水力等专业课程。他和同事们一起走上讲台，把自己所学的知识倾囊相授。在他的培养下，团队成员们进步飞速，从对核动力一知半解的“门外汉”，迅速成长为能站在科研前沿的专业人员。 他常常打趣地鼓励大家要“脑袋尖、屁股圆”。“脑袋尖，就是要像钻头一样，钻研进去，对知识和技术有着无尽的探索欲，将细致和谨慎落实到每一处;屁股圆，则是要能沉得住气，耐得住寂寞，在枯燥的研究和计算中，稳稳地坐住‘冷板凳’。” 他用这种形象的比喻，要求大家在枯燥工作中保持耐心和专注。在那段艰苦的日子里，大家啃着窝窝头，以极快的速度，刻苦攻下外语、调研和基础理论“三座大关”，打下相当扎实的基本功。 反应堆研究室为大家系统安排了反应堆物理、反应堆热工水力、反应堆控制、核动力装置等课程，由彭士禄和韩铎、蒋滨森、沈俊雄等人主讲。彭士禄一心要让全室人员尽快都姓“核”。通过边学习边实践，同志们很快便掌握了核动力装置的基本原理，以及各系统、各专业间的内在关联和制约关系。 黄士鉴回忆起来满是感慨：“彭部长这些老同志带着我们年轻的同志在干什么呢?实际上是在学习、在准备。当时的气氛非常好，是我工作到现在，这辈子当中，学习气氛、准备气氛最好的时期。大家真的很努力，摩拳擦掌，就等着任务下达。” 教学相长 在学习过程中，有一件趣事令人印象深刻。当时，大家围绕有限的资料和书籍反复学习、讨论，每周都热烈探讨本周的工作进展。有一次，热工组的人提出让彭士禄讲讲反应堆的动态计算。彭士禄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我讲。” 那段时间，彭士禄的房间总是关灯最晚的。有时，同事们起夜上厕所，还能看到他房间门缝下透出的光亮。他在认真备课，为给大家讲解做充分准备。讲课过程中，现场氛围和传统课堂大不一样，不是老师讲、学生听，而是大家积极互动。一旦有人没听懂，马上就提问;彭士禄耐心解答，互教互学的气氛十分浓厚。 那时参与反应堆热工实验研究的老同志李永嘉回忆说，他做“反应堆最佳参数选择”这项课题，是在彭士禄的具体指导下完成的。彭士禄运用他丰富的数学知识，首先推导出几个计算多元函数极值的数学方程式，为他们做了示范，然后鼓励他们接着去做。最终，彭士禄认为这个课题完成得较好，特意在他讲授“反应堆热工设计”的过程中抽出一段课时，安排他们将这一成果向全体科研人员进行分享。 在一次关键技术问题的攻克过程中，团队成员们陷入了僵局，连续多日的计算和讨论都毫无头绪。彭士禄想起了用“脑袋尖、屁股圆”鼓励大家沉下心来，重新梳理问题。他自己更是以身作则，钻进资料堆里，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反复推导公式，分析每一个可能的影响因素。终于，在他的带领下，团队找到了问题的突破口，成功解决了难题。 “坐下来，钻进去，入了迷” 到后来，彭士禄踏入核电领域，在对年轻一代核电人的教导中，仍然沿袭他一贯的育人风范。他常对年轻人语重心长地说：“责任第一、安全第一、不断学习、勇于创新，这十六个字，是我们核电人必须坚守的准则。” 他号召年轻人“坐下来，钻进去，入了迷”——这句在一代核潜艇研发初期，由原子能研究所党委提出的教诲沿用至今。他用这句话引导大家深入探究事物的本质。 “你们年轻人有无限的潜力，要敢于突破传统思维，勇于尝试新的方法。遇到困难不要退缩，要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他清楚，创新需要深厚的专业知识和对工作的热情，只有不断学习、勇于突破，才能在核电领域取得更大的进步。 学习贯穿了彭士禄的一生，也影响带动了他身边的人。无论是在苏联留学时，还是回国后从事核动力事业，他始终发挥榜样的力量，激励后进，更以言传身教培养后学，为中国核动力事业守护住最初的火种。 二、“有了成绩是你们的，出了问题算我老彭的” 直到现在许多战友回忆起当年，印象最深、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是彭士禄常常说的：“有了成绩是你们的，出了问题算我老彭的。” 不要怕拍错板 彭士禄的每一次“拍板”，都绝非草率之举，而是建立在严格的计算和考察基础之上。他始终将周总理对核潜艇研制的指示铭记于心：“核潜艇我们第一次搞，试验工作要稳当一些，一步一步把工作做好，多花一些时间充分试验。要通过实验取得各种科学数据和资料，积累经验。”“充分准备，一丝不苟，万无一失，一次成功。” 就拿高温高压全密封主泵来说，这一关键设备在研制过程中遇到了棘手的密封难题。起初，主泵采用锥垫密封，出厂试验时并无泄漏问题，可一旦装到艇上，却出现时漏时不漏的状况。面对这一情况，团队意见不一，彭士禄果断拍板，将密封方式改为“O”形环密封，然而结果却不尽如人意，泄漏问题依旧存在，只能恢复锥型垫密封。 但彭士禄没有气馁，他带领团队深入研究，并和造船厂的技术人员、工人密切配合，发现螺栓的设计强度还有余量，锥垫刚性太大，便加大螺栓预紧力，另外，锥垫刚性太大，在锥垫周边开了一圈槽沟，增加了弹性，最终成功解决了泄漏问题。经过反复验证，大家发现最初的锥垫密封方案采取改进措施后也是可行的。 彭士禄曾在自述中说：“不怕拍板，不怕拍错板，因为拍错板可以改，最怕不拍板。” 在参与过“一代艇”研发的老一辈核动力人的回忆里，彭老总交代一项任务，提出要求，但当他深入钻研时发现自己说得不对，甚至错误，就会随即主动承认：“我老彭不是总对，按你的意见办。” 彭士禄用实际行动告诉团队成员：科研是在不断试错中前行的，不要害怕犯错，要敢于做出决策。他就像一位勇敢的领航者，带领大家在科研的波涛汹涌中破浪前行。让大家明白，只要秉持科学的态度，勇于尝试，错误就只是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倾听是尊重，更是育人的良方 彭士禄不仅是一位勇于决策的领导者，更是一位善于倾听下级意见的好师长。中国核动力研究设计院的老专家们曾分享过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次，反应堆在运行时突发故障，有异物进入堆芯，导致相当一部分被堵塞，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流量降低。针对这一情况，团队内部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处理意见。 以赵仁恺为首的一派主张开盖换料，认为这样才能彻底解决问题;而彭士禄则提出采用冲刷的方式，慢慢开堆，最多降功率运行。他的理论是依据流量与功率的对应关系，认为流量降低就相应降低功率运行即可。 两种观点争论得异常激烈，在最终决定之前，需要请示军方。会后，一位热工组的组员找到彭士禄，诚恳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从宏观上来说，您说的降功率运行是可行的。但从微观角度看，堵的地方已经很多，局部区域并非像整体流量显示的那样，而是完全堵塞，存在很大的安全隐患。” 彭士禄听完，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不再坚持自己的观点。他这种从善如流的态度，让大家看到了他对事实的尊重，以及对下级意见的重视。 彭士禄用自己的行动向团队成员传递了一个重要的理念：在科研工作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视角和见解，要学会倾听他人的声音，这样才能避免片面性，做出更科学合理的决策。他的这一行为，不仅解决了实际问题，更在团队中营造了一种民主、开放的科研氛围，鼓励大家在面对问题时积极发表自己的看法，共同攻克难题。 无私的担当，成就无畏的拍板 彭士禄常说自己在从事核潜艇和核电站的工作中，胆子太大，不善于请示，可能因此得罪了一些人。但在他看来，在技术问题上，既然身担责任，就不能大事小情都推给上级。如果事事都依赖他人决策，那技术负责人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他在技术上敢干，敢于负责任地拍板，却从不盲目行事。对于试验和运行中的每一组数据，他都要亲自计算、反复核实。他敢于拍板的背后，有着坚实的基础：概念要清晰明了，定义要准确无误，数据要精准可靠。更重要的是，为了给国家争气，他无私无畏，将个人的得失置之度外。 他经常对团队成员说：“干对了是你们的，干错了，我负责。但你们要拿数据说话。”他积极提倡在技术上进行讨论甚至争议，因为在他看来，剑拔弩张的交流能充分暴露问题，有效减少失误。在他的鼓励下，团队中时常能看到热烈讨论的场景，大家各抒己见，碰撞出智慧的火花。 有不少人曾在技术上与彭士禄有过激烈的争议，但争论过后，他们依然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因为大家都明白，所有的争论都是为了推动科研项目的顺利进行，为了实现国家的科技进步。 1974年，初入海军驻核潜艇总体建造厂军事代表室的杨连新，在核潜艇装核燃料前，因反应堆压力容器和一回路里极微量存油问题，与彭士禄产生争执。杨连新坚持不容许有丁点儿油存在，会上顶撞彭士禄，彭士禄气得喊出“往反应堆里倒一桶油也没关系”。 会后，彭士禄却温和地向他解释微量油对反应堆运行影响不大的道理。此后，二人成为要好的朋友，谈及这段“一桶油”往事，常相视而笑，彭士禄还调侃杨连新是“吵架大王”，笑称“不打不成交”。 只要有七分把握就敢“拍板”，余下三分则通过实验去探索、去完善。在焦增庚的回忆里，彭士禄经常对科研人员说“搞科研不可能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总是要冒些风险的。‘196’工程不能等，不能等到有了百分之百的把握再干，看准了，七分把握三分冒险就干了。我拍板、我负责，你们大胆干吧，出了问题要坐牢我去，要砍头砍我!” 在许多老同志、老战友的话语里，“没有彭总的拍板决策，核潜艇陆上模式堆是搞不出来的，核潜艇也是搞不出来的。彭总对第一代核潜艇研制的贡献、功劳是最大的。他是真正的学术带头人和工程领导者。” 彭士禄知道，科技人员最珍惜时间，时间对于科研工作而言，是生命、是效益、是财富。有些问题不能无休止地争论下去，必须尽快做出决策，在实践中检验对错，错了就及时改正，改得越快，科研进展就越顺利。他的这种果断决策的风格，影响着团队中的每一个人，让大家在面对复杂的科研问题时，学会果断行动，在实践中不断积累经验，提升自己的科研能力。 三、“管理要霸道，办事要公道，待人要厚道” 听闻本书写作过程中正在梳理彭士禄的生平事迹，彭院士曾经的学生——核科学技术专家、国家同步辐射实验室主要创立者何多慧院士特意联系了自己的同班同学沈思。沈思曾在彭士禄身边工作多年，是原上海市委第一书记陈国栋的女儿(随母姓)。何多慧请她帮自己写下一段回忆录，连同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师生情谊，一同寄给了彭士禄的家人。 一段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往事，就这样铺展开来—— 在中科大读书的那年，香樟树影落在课桌上，沈思捏着专业选择表，指尖微微发颤——系里想让她去理论班，可她心里那团火总往“和平利用原子能”的方向烧。“我要去反应堆工程!”她攥着表格找到系主任，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 命运一个转弯，让她撞进了彭士禄的课堂。 反应堆热工课上，彭士禄总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从不拿讲稿。“你们说，压水堆里的冷却水为什么要保持液态不沸腾?”他突然停下板书，目光扫过台下。沈思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同学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彭士禄笑着揭晓答案：“因为压力!我们设计的压水堆就像个巨型高压锅，通过维持150-160个大气压的运行压力，让冷却水在300℃左右仍保持液态，这样才能高效地把堆芯产生的热量传递到蒸汽发生器，再去推动汽轮机发电。要是水沸腾变成蒸汽，传热效率会大幅下降，还可能影响堆芯安全呢。” 教室里的笑声未落，知识的种子已悄悄发了芽。 没多久，她就听说彭老师带队接了大工程——要造中国自己的核潜艇。可中苏关系断了，资料锁在保险柜里，经验藏在别人的图纸里，最基本的计算工具只有计算尺和手摇计算器。彭士禄却在动员会上慷慨激昂：“外国人能搞出来，我们凭什么不能?”1964年深秋，广播里原子弹爆炸的消息传来，沈思在实验室里跳了起来，她知道核潜艇项目就要重新上马了。 1968年，卡车颠簸在山路上，沈思望着窗外越来越密的树影。九〇九基地藏在青衣江畔的深山里，茅草棚当办公室，池塘水当饮用水，彭士禄的床铺就架在图纸堆旁。有次暴雨冲垮了临时工棚，他光着脚在泥里抢救资料，眼镜片上全是泥点，却笑着说：“没事，图纸比我金贵。” 最险的是那次坐吉普车去一号点。沈思怀着孕，山路窄得像刀背，一边是直插云霄的峭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彭士禄突然喊停车，硬是把她往里面的座位推：“你是两个人，我是一个人，这边安全。”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里，他的肩膀始终靠着悬崖一侧，衬衫被风灌得鼓鼓的。“管理要霸道，办事要公道，待人要厚道。”这句话，沈思听彭士禄讲过无数次。他审核图纸时能把笔摔在桌上：“这里的数据不对，拿回去重算!”转头却把自己的特供烟分给加班的年轻人;他在会上跟军代表据理力争保护技术人员，散会后又蹲在食堂帮炊事员劈柴。 1970年8月那个夏夜，陆上模式堆达到满功率的欢呼声划破山谷。沈思看着彭士禄通红的眼睛，突然想起课堂上他说的那句话：“做核动力，既要敢拼，又要心细，就像走钢丝，差一点都不行。”此刻，这位走了10年钢丝的领路人，正咧着嘴笑，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星光。 后来沈思成了项目骨干，每当遇到难啃的骨头，总会想起那辆吉普车上的背影。彭士禄教的哪是“三道”，分明是为人处世的坐标——霸道里藏着担当，公道里裹着原则，厚道里装着滚烫的人心。这道人生的公式，她算了一辈子，也学了一辈子。 “在我们心中，他永远是我们终生学习的楷模和榜样!” 因为最好的教育，从不是黑板上的字，而是风雨里的身影，是危难时的肩膀，是把“怎样做人”刻进别人生命里的温柔力量。
(本文原载姚刚主编、中国原子能出版社2025年11月出版的《核海拓荒 彭士禄》一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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