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谈及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区别时,事实上最重要的区别就是按劳分配与按资分配的区别。从所有制上来说,现在西方国家也有国有经济,如果我们仅仅从生产资料公有制来说明社会主义的特点,实际上是不充分的。而按劳分配却是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相区别的唯一的根本性的特点。 但是,一说到按劳分配,有人就想到了需要计量劳动者的劳动投入问题。劳动者对集体、对社会的劳动投入或贡献是多种多样,如何才能计量这多种多样的劳动投入或劳动贡献,并按此进行个人收入分配呢? 许多人想到体力劳动与智力劳动,一般员工的劳动与管理职务的员工的不同付出,想到卖茶叶蛋与造原子弹的贡献区别等等,觉得按劳分配几乎不可能实现。 大家所以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大家对按劳分配的知识是缺乏全面的了解或理解,特别是对现实的按劳分配实践,更是没有具体的了解。 当我们谈及按劳分配时,它的涵义是包括三个方面的: 第一按劳分配就其性质而言,是指按照劳动投入进行生产成果的分配的方式。因此,凡是作为体现劳动所有权的分配模式,我们都可以称作按劳分配; 第二,按劳分配是指在劳动者进行集体生产时,按照劳动者投入劳动量的差别进行分配的企业形式。这是按劳分配的第二种涵义,也是狭义的按劳分配概念; 第三,按劳分配除了指多个劳动者进行集体生产的企业内部的分配之外,还有按劳分配在社会范畴之内的分配,即按劳分配在整个行业和不同行业的分配问题。 按照按劳分配的第一种涵义,我们首先要弄清是劳权型企业,还是产权型企业。但凡是劳权型企业,我们都可以称为按劳分配的企业。例如,改革前的生产队模式。 按照按劳分配的第二种涵义,我们发现,包干到户的农村经济模式虽然是劳权型经营单位,但由于它是个体经营形式,因此,它不需要按劳分配,而只有进行集体生产的生产队模式,才需要在生产过程中计量社员投入劳动量的差别,进而在生产队用于消费价值的分配。 而一想到生产队,其实社员的劳动投入也是比较复杂的,因为社员进行的都是具体劳动,生产队如何才能准确计量社员投入的劳动量,并按差别进行分配呢? 我们知道生产队是采用工分制来实行按劳分配的。因此,给社员记工是关键所在。 那什么是工分呢?怎样记工,才能满足按劳分配的要求呢? 首先我们必须认识工分的基本涵义: 工分从生产队一头看,它代表的是社员投入生产队的劳动量。生产队记工就是为了区别社员投入集体生产的劳动量的差别。因此,对生产队而言,工分的意义就在于它体现了社员投入集体劳动量的差别。因此,工分在量的方面的要求,就是必须体现社员提供劳动量的差别。 工分从社员一头看,它参与生产队生产结果分配的系数,因此工分事实上就是一定量的粮食或现金的代表。这是工分对社员的意义。而工分要能够成为一定量的劳动成果的代表,它所体现的必须是形成集体产品的必要劳动,只有那些对形成集体产品有实际效果的劳动投入,才是真正有效的生产劳动。这是工分在质的方面的要求。 全面地看,工分要能够能为按劳分配的合理形式,它在质的方面必须体现形成集体产品的必要劳动;在量的方面必须能够体现劳动者提供劳动量的差别。也就是说,工分只有在同时既能体现形成集体产品的必要劳动、又能体现劳动者提供劳动量的差别时,它才是真正的按劳分配形式。 从集体生产的角度看,只有当工分能够体现形成集体产品的必要劳动时,社员的劳动状态才是有效的劳动状态,才是满足生产发展需要的劳动状态;另一方面,只有当工分能够体现社员提供劳动量的差别时,社员的劳动状态才是最能发挥劳动潜力的积极状态。 可现实当中,农村生产队的工分制度,往往很难同时达成质与量两方面的理想要求,这也正是传统集体生产模式下按劳分配实践遭遇现实困境的根源。 在记工的实际操作中,生产队普遍采用两种记工方式:计时工分与计件工分。计时工分按照劳动时长来核算工分,干一天记一天的工分;计件工分依据完成的劳动任务数量核算工分,完成多少农活,折算对应多少工分。 计时工分简单易行,却只能直观记录劳动时间,很难区分劳动强度、劳动技术、劳动成效。同样出工一天,有人出力多、干活扎实,有人磨洋工、消极怠工,耗费一样的劳动时间,实际有效劳动产出天差地别。计时工分只做到了对劳动时长的量化,也就是部分实现了“量” 的要求,却无法保障 “质” 的要求 —— 无法区分哪些劳动是创造集体产品的必要劳动,哪些是无效劳动。久而久之就容易出现 “出工不出力” 的现象:社员只要到场出工就能拿到工分,劳动成果好坏不影响工分多少,劳动贡献和劳动报酬发生脱节,挫伤劳动者生产积极性。 计件工分相比计时工分更进一步,以劳动成果作为记工依据,在一定程度上贴合了必要劳动的质的标准。比如收割多少亩庄稼、挑多少担肥料,按完成任务记工。在标准化、易量化的农活场景下,计件工分能够把劳动产出和工分挂钩,既体现劳动量差别,也筛选出有效劳动。但农业生产本身充满不确定性,大量劳动很难简单计件。像农田管护、水利修缮、农具维护这类劳动,劳动成果是间接的、滞后的,无法简单用完成物件数量衡量;还有技术型农活,育种、植保、农具修理,劳动的复杂程度高,很难设置统一计件标准。面对这类劳动,计件工分就失去适用条件,又不得不退回计时记工的老路。 很显然,无论是计时工分制还是计件工分制,都有其优点和缺点。 在二十多年的生产队实践中,大多数生产队经历了大寨工、定额工到综合记工制等几个阶段。其中,大寨工是以时间记工为主,但结合评工环节;后来一些生产队嫌评工麻烦,因而实际上大寨工在实际引用过程中演变成为计时工分制;而当计时工分制暴露出它的缺点之后,生产队又进化到以计件工分制为主的阶段。计件工让干农活的速度上去了,但质量难以得到保证,于是,生产队又进一步向综合考量数量、质量、劳动时间等多方面因素的计分制转变。如果不是推行责任制,那生产队会进入到综合计分制的新阶段。 生产队的工分制从最初的大寨工到定额工,再到综合工分制,其发展是规律性的。每一种工分制的具体形式,在其开始阶段,其质与量总是处于统一状态,社员的劳动状态与生产的具体要求基本相适应,社员也能正常参加集体劳动;但是,任何一种工分制的具体形式,它在作为具体的记工方式进入生产过程后,它不仅反映着劳动状态,同时也对劳动状态产生影响,从而使劳动状态发生新的变化。而劳动状态的基本特点发生基本的变化时,本来适应的工分制的具体形式也就由基本适应状态转变为不适应状态,这里工分的质与量就处于不统一状态,于是,生产队的发展又需要新的工分制形式来适应生产发展的具体要求。也就是说,工分制形式对社员劳动状态的反映是一个动态适应过程,它包含了工分制具体形式与劳动状态的相互影响和互相适应的过程。 因此,每一种具体的工分制采用后,劳动状态会出现阶段性的变化,即在处于适应阶段时,生产队劳动状态呈现干好干坏、干多干少不一样的正常状态,而当工分制具体形式与劳动状态处于不适应阶段时,生产队劳动状态就会出现干好干坏和干多干少一个样的状态。 由此不难适应,对于按劳分配企业,当工分制的具体形式与实际的生产要求不相适应时,需要企业的管理者及时了解和分配工分制具体形式与劳动状态和生产要求的适应阶段,判断其阶段性特点,在不适应阶段时,应该对工分制的具体形式作出合理的调整。也就是说,人民公社生产队出现的、被许多人用来当作病态的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的非正常劳动状态,只是管理不适应的问题,而不是人民公社的制度存在问题。 由此,我们也不难知道,人民公社生产队时期并不是任何时期都干多干少和干好干坏一个样的,在大部分时间社员的劳动状态都是正常的。只有那些管理人员不了解或不懂得及时改变不适合劳动状态的工分制的具体形式的生产队,才会长时间存在干多干少、干好干坏一个样的非正常劳动状态。 回到企业内部的狭义按劳分配,现代企业的薪酬体系,本质上就是当代版本的“工分体系”。岗位工资、绩效工资、技能津贴,就是从劳动复杂程度、劳动投入量、劳动产出成效三个维度去模拟劳动计量。岗位对应劳动复杂程度,绩效对应劳动产出成效,工时考核对应劳动投入量。但和生产队工分一样,现代薪酬同样无法做到绝对精准。脑力劳动、创造性劳动、管理劳动的贡献依旧很难完全量化,绩效考核也容易出现主观化、形式化问题。更重要的是,它同样存在着一个考核制度与劳动状态的动态适应的规律性问题。如果不能了解这一规律并适应这一规律,那企业同样会长期存在非正常的劳动状态。 我们要认清,按劳分配追求的,从来不是每一份劳动都得到丝毫不差的精准计量,绝对精确的劳动计量在现实中并不存在。按劳分配的核心要义,是确立劳动的主体地位,确立劳动所有权在分配当中的主导地位,杜绝依靠占有生产资料无偿占有他人劳动成果。它追求的是相对公平:让报酬和劳动贡献大体匹配,多劳多得、少劳少得,避免劳动付出和收入严重背离。 区分理想形态的按劳分配与现实实践中的按劳分配十分关键。理想模型当中,我们可以假设劳动可以被精准识别、换算、计量;但是现实社会,按劳分配的计酬形式与多劳多得的劳动状态是一个动态适应的过程,它有自己的演变规律。生产队工分制度,是特定历史条件下,在小农集体生产场景对按劳分配的实践探索,它为我们展示了工分制具体形式与劳动状态计量的动态适应规律。这个规律是值得我们重视和研究的。 总而言之,计量“劳” 的困难,是实践层面操作难题,而不是按劳分配制度本身的内在矛盾。不能因为现实中做不到百分之百精准计量,就否定按劳分配的可行性。社会主义分配建设的任务,就是不断改进计量的方式方法,缩小现实实践和按劳分配原则之间的差距,真正落实多劳多得,维护劳动者的劳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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