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人和穷人已经不是同一个物种了,就像穷人和狗不是同一个物种一样,穷人不再是人了。 ——刘慈欣 一“当时在家里赌钱……炸金花,一注就是上千……不到七个钟,输了五万八。自己带的四万块输光了,还欠了我表哥一万八……欠了钱,就出来打工还债呗。” 我在南国某城市郊区的一个塑胶加工厂里,旁边坐着的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孩。这个小孩又黑又瘦,脸上稚气未退,和他蓝色的、略显得有点大的工作服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我和他有一茬没一茬地搭着话。 “你是哪一年的?”“97年的。你呢?”“我98年的,刚高中毕业,就出来工作。” 我不敢说自己是94年的。94年,22岁了,早该出来打工了,但我的脸上的和言谈中的书生气,却无处藏匿。 “哦。我初中毕业就没念了。读高中也没什么屁用。你看,你高中毕业,不也一样出来打工。”
我所在的车间是无尘车间,进车间需要戴鞋套和发套。我们做的工作,是用小刀把零件不光滑的部分削去。零件很小,大概也就指甲盖那么大。削的时候,左手拇指和食指将零件牢牢按住,然后右手手指发力,将突出部分削掉。 不到半个钟,我的手就麻木了,指甲盖一碰就疼,左手拇指上已经有了三个口子。削好的和没削好的零件眼花缭乱地堆放在自己面前,而新的零件源源不断地从上线运来。我熟练地、奋力地工作着。 “别做那么快,做不完的……反正到点才能下班。”确实,我的同伴做得慢多了,也心不在焉的,手里的美工刀只是在零件上蹭来蹭去。 说的也是。于是我也放慢了速度。 “困啊……昨晚两点才睡。” “干嘛睡这么晚?” “我在兼职卖手机,卖iphone 6S, 3900块钱。卖一部能得1000多块钱。每天下班得收到好多条微信消息,人都要爆炸了……这两个月业务不好,半个月才卖出去两部。” “这么拼啊……” “还钱呗。白天就打瞌睡,反正工资也不会少。” 中途我们换了一次工作,到另一个车间做组装去了。这两天来,我一直在被换工作,哪里缺人就去哪里。车间里,一股浓浓的塑胶和消毒水混杂的气味。 “你以后有啥打算呢?” “等还了钱,就继续回老家去耍。” “不打算存点钱娶媳妇儿?” “没打算。一个人挺好啊,挣多少花多少,一人吃饱,全家无忧。” 二工业区的闹市,晚上熙熙攘攘。同宿舍的小哥,带我出来吃夜宵。小哥一路走一路说,一副老司机的模样。 “今天一天感觉如何?” “还好吧。目前还比较轻松。” “也就你们试用期的会觉得轻松。轻松的活儿都给你们做,不然留不住人。像我们老员工,加工一个零件有很多步骤,削水口,打磨,修饰……根本忙不过来。机器不会停,连吃饭也得几分钟刨完,不然去晚了又有一堆工件在那里堆着了。” 小哥请我们喝水,喝统一绿茶,结果连中了两瓶。他说他最喜欢喝的就是统一绿茶,中奖几率比较大。旁边的老板一脸黑线地看着我们。 “工厂二楼是办公室,里面都是文员。一天到晚吹着空调玩儿电脑,一个月能拿5、6000。” “这就是大学生的待遇。”他加了一句。 路边有很多烧烤摊,卖炒面、烧烤之类的小吃。旁边是开着巨大音响的手机店和服装店。虽是工人夜市,物价却并不低。炒粉要7块钱一碗,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吃上十多二十块钱。凉风习习,我们喝着饮料,吃着烧烤。
“厂里面经常打架。有的老员工仗着自己资历高,动不动就屌新员工。有一次一对堂兄弟的手臂打折了。年轻人火气大,厂里面压力也大。惹毛了一个板凳就扔过去了。(注:工厂里的板凳都是铁做的)后来赔了5000多,那个堂弟辞职了,老员工也辞职了。” 小哥有些激动:“要我说,根本不该赔。完全就是那个老员工自找的。男人嘛,就该有男人气概。” 我不接话。烧烤的味道其实挺一般,不过相比工厂的食堂,也能打打牙祭了。 “出来打工,还是得存钱,以后留着娶媳妇儿。钱多的时候,花钱完全没感觉,等到钱快没了,才晓得节约。所以我一般身上也就带两三百块钱。” 夜市里能碰到不少同一个厂的,小哥会和他们打招呼。但大多数时候,也只知道是同一个厂的罢了。厂里面,大抵是小圈子。 三我所在的厂,不过是个小厂罢了,估摸着也就一百来号人。在深圳,围绕着三个主城区,郊区全是这样大大小小的厂。在惠州,在东莞,这样的厂也有千千万万。而只要2000台塑胶厂里的那种机器,就可以提供全世界的人每年换一部手机的手机壳。 若干天后,我去找了在深圳的朋友,一个住在蛇口的有钱人。 她说:“深圳是一个很公平的地方。公平在于,所有东西都是明码标价,只要有钱,什么事都能做成。” 她说:“深圳环境很好,很适合人居住。这几年深圳都没什么工业了。” “可是,深圳的郊区全是工厂啊。” “哦,那些地方我没去过。” 我伫立在世界之窗的门口,冷眼睥睨着。这里的繁华仿佛不属于我自己。世界之窗的门票,抵得上我两天的工资了。
《北京折叠》用空间来隔绝阶级。哪里需要呢?隔绝,已经在这里了。 |
微信打赏